周五下午三点,面包店的店长把所有人叫进了后面的会议室。
会议室原本是放面粉和纸箱的地方,墙上还贴着去年圣诞节剩下的贴纸。空调出风口一直滴水,正好落在小周的椅子旁边。
店长站在投影幕布前,打开了一页白底黑字的PPT。
上面写着:
面包店,首先要把面包做好。
小周看了三秒,把视线移到了窗外。
窗外就是后厨。揉面机正在转,发出一阵低沉的声音。阿姨们戴着口罩,把刚出炉的吐司放进铁架。玻璃门外,两个学生正在研究第二个半价的牌子。
“我们每天都在卖面包,”店长说,“所以,面包就是我们的核心产品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小周已经在这家店工作了两年,知道接下来会听见什么。
“面包做好了,顾客自然会认可我们。”
“顾客认可了,业绩才会提升。”
“业绩提升了,大家的收入才会提高。”
店长说话时,总喜欢用手指敲桌子。每敲一下,就像在句子末尾加了一个并不存在的重点。
小周负责早班。每天五点四十分到店,先把前一天没卖完的面包登记,再把冷藏柜里的黄油搬出来。她知道哪一台烤箱温度偏高,也知道核桃酥必须提前六分钟出炉,不然边缘会焦。
这些事情店长都不说。
店长只说,大家要有主人翁意识。
“我们不能只把自己看成一个卖面包的人,”他说,“要把自己看成面包事业的一部分。”
小周低头,在会议本上写了一行字:
面包事业目前缺少两名早班员工。
她写完以后,又在后面补了一个括号。
“另外,”店长翻到下一页,“服务也很重要。顾客进门时,我们要面带微笑。顾客离店时,也要让顾客感受到我们的热情。”
PPT上是一张库存照片。一个年轻女孩端着咖啡,笑得露出八颗牙。
小周忽然想起今天早上的事。
五点五十五分,一个男人来买全麦吐司,问有没有不加葡萄干的。她解释了两遍,男人还是站在柜台前不动,像在等一种并不存在的面包。
后面排起了队。
她最后拿了一条原味吐司,对他说:“这个没有葡萄干。”
男人接过去,问:“那它为什么叫全麦?”
小周说:“因为里面有全麦。”
男人沉默了一会儿,付了钱。
这件事她没有写进交班记录,因为不知道应该归在哪一栏。
店长还在说话。
“所以我们要从小事做起,从细节做起。比如面包的摆放,要整齐。价格标签,要清晰。包装袋上的贴纸,也要贴正。”
小周看着自己的手。
她的右手食指上有一道细小的裂口,是早上撕吐司包装时留下的。裂口不深,但碰到消毒水会疼。她已经用创可贴盖了三次,第三次被水泡松了,只好重新贴。
“大家还有没有什么问题?”
没人出声。
店长环顾一圈,又说:“没有问题,就是最大的问题。”
小周抬起头。
这是店长最喜欢的一句话。每次没人提问,他都会这样说,好像沉默本身也是一种需要解决的工作。
她其实有问题。
她想问,为什么早班少两个人,排班表上却还要提前十五分钟开门。
她想问,为什么昨天退回来的奶油面包已经发酸,店长却让她把日期标签撕掉,放到员工餐区。
她还想问,面包店到底什么时候可以谈一点面包以外的事情。
但她最后只是说:“没有。”
会议结束后,所有人回到柜台。
店长让小周把刚才的PPT打印出来,贴在员工休息室的墙上。
打印机卡了两次纸。小周拆开后盖,取出一张被压扁的纸,重新按下打印。
那句话慢慢从机器里出来:
面包店,首先要把面包做好。
她把纸拿到休息室,找了一块空墙贴上去。
旁边原来贴着一张清洁安排表。最下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一句:
周三不要拖地,地上有刚出炉的面包。
小周看了一会儿,拿出一支黑色马克笔,在店长那句话下面加了一行小字:
早班明天还是五点四十分。
写完,她把笔盖扣好,回到柜台。
下午六点,第一炉法棍出炉。店里全是热气,玻璃门被熏得发白。
一个小女孩趴在柜台前,问她:“姐姐,面包为什么会变硬?”
小周想了想,说:“因为放久了。”
小女孩又问:“那放久了会变软吗?”
小周摇头。
“不会。”
她把一块刚切好的牛角包递过去,没有收钱。
店长从后面经过,看见了,只说:“赠品要登记。”
小周拿起柜台下的记账本,在今天的日期后面写:
牛角包一块。原因:小女孩问了一个问题。
她没有把这句话给店长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