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诚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上夜班。
他有一个不太好的习惯。每次交班前,他都会把门口的购物车一辆辆推回去,哪怕外面没有下雨,哪怕那些车只是被人随手放在路边,挡住了一点点路。
同事说:“你管这么多干什么?”
周诚说:“放着也不好看。”
他不太愿意承认,自己只是希望这个地方因为他的存在,少乱一点。
去年冬天,他把一件旧外套送给了门口收纸箱的老人。第三天,老人又来问他有没有鞋。周诚说没有,老人看了他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那以后,他帮别人之前,总要先在心里算一遍。
这天晚上十一点多,雨下得很密。一个女人站在便利店门口,手里抱着一只纸箱,纸箱上盖着一层透明塑料袋。
她问周诚:“能借我把伞吗?我住在后面那栋楼,很近,五分钟就回来。”
周诚看了一眼墙边的伞。
那把黑伞是他自己的,伞柄上缠着一圈白色胶布。上个月,他借给一个送外卖的人,对方说放在楼下了,第二天却不见了。周诚找了两天,最后在垃圾桶旁边发现伞骨已经折了。
女人还站在那里,雨水顺着她的袖口往下滴。
“箱子里是什么?”他问。
“蛋糕。”
“这么晚送蛋糕?”
“我妈今天过生日。”她说,“她住院,不能吃太甜的。我做了一个很小的。”
女人说话时,纸箱里传出轻微的碰撞声,好像里面有一把塑料刀。
周诚把伞拿下来,握在手里。
他想起那件旧外套,想起被折断的伞,也想起很多次自己帮了别人以后,对方连一句谢谢都没有说。有时候不是没有回报,只是帮完之后,麻烦会继续找上门来,像雨水沿着门缝往屋里渗。
女人看着他手里的伞。
周诚说:“后面那栋楼,也不算近。”
女人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她没有再问,抱紧纸箱,走进了雨里。
周诚站在门口,看她绕过停着的电动车,走到路灯下面。纸箱上的塑料袋滑了一角,她停下来,用手肘把它压回去。
他最终还是没有把伞递出去。
半个小时后,女人回来了。她全身湿透,纸箱却被护得很好。她把伞放在门口,伞骨没有折,只是伞面上沾着几片桂花树的叶子。
周诚愣了一下。
“你什么时候拿的?”他问。
“不是你的。”女人指了指店里墙角,“我在楼下借的,保安不在,我就自己拿了一把。”
周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那里本来放着三把公用伞。现在只剩两把。
女人买了一瓶矿泉水,付钱时从钱包里抽出一张湿掉的纸巾,里面包着一枚硬币。
周诚找零时,少找了一块钱。
女人没有发现。
她抱着蛋糕往外走,到了门口,又回头说:“你们这儿有胶带吗?箱子快散了。”
周诚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卷透明胶带,递给她。
女人接过去,撕下一段,把纸箱重新缠好。她缠得很慢,手指被胶带粘住了好几次。
周诚没有说那一块钱,也没有提伞的事。
女人离开后,他关掉门口的灯,把那卷胶带放回原处。
第二天早上交班,他照例把购物车一辆辆推回门边。推到最后一辆时,他在车底看见一把黑伞,伞柄上缠着一圈白色胶布。
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,把伞拿回了店里。
没有打开,也没有收进柜子。
只靠在了门旁边。
